“首战告捷!没喝酒,回来说。”童桦收到党言的消息。
今天是毋谷第一次见光的日子,对童桦来说还是有点忐忑的。收到党言的信息,心里的石头算是落地了。
大概是去年冬天,党言去哈尔滨处理上个项目遗留的一点小问题,正好遇见了之前的一个建筑分包琪琪格。
两人一头撞见,琪琪格完全没认出党言。在琪琪格印象里,党言一直是个比她还爷们儿的女人,嗓门高中气足砣又大,一个赶别人两个,往项目上这么一扎,绝对是定海神针。眼前这个,修长挺拔剑眉星目,哪里还有半点当年胖总的影子?
琪琪格健身多年,减肥的人见的人多了去了,也没谁能把她震撼到这种程度:“哎玛呀胖总你这是上哪渡了个劫?被雷劈成闪电了?”琪琪格虽然是蒙古族,但一口地道东北话。
说起来,党言和琪琪格都是女人男相,性格也豪放,彼此都有那么点物以类聚的好感。不过党言带点憨,不及琪琪格八面玲珑智商情商双高。
当时党言还没收到童桦的禁令,就和她说了童桦发明毋谷的事,所以琪琪格成了知道毋谷食品的第一个外人。
毋谷是什么?
毋谷是一种没有热量的主食。口感和谷物一模一样,在人体内完全不吸收,所以吃多少也不会胖。
不愧是商人,琪琪格不仅没有觉得是天方夜谭,还马上就嗅出了商机,立刻就要约党言和童桦一起吃饭细聊。
琪琪格虽然是施工出身,但什么领域都能插一脚。多年下来,她手上的关系就像扑克牌,随便码一码就能组局下场,资源不缺,资金不缺,唯独缺好项目。
党言说得问问童桦的意思,不想童桦一口回绝,这事就搁下了。
一年时间,琪琪格一直惦记着这事,时不时和党言旁敲侧击一下。这次琪琪格来北京看女儿,想约党言和童桦见一面。
童桦这次松了口:“行,正好现在产品也成熟了,我也想看一下市场对毋谷的反馈。你带点毋谷面条和毋谷面包去见她。我就不去了。”
毋谷面条和毋谷面包是童桦研发的核心产品,两个产品刚刚被送检做了成分检测,现在手里有质检报告。
本以为是两个人的会面,不想琪琪格拉了个不小的阵仗,不光她自己,还有哈佛回来休假的大女儿,北大的小女儿,另加一位专业营养师,搞得跟三堂会审一样。党言知道,这是要验她真假啊。
“我把质检报告一摊,讲解视频一放,再把样品给他们一吃。四个人立马服服的了。琪琪格还说这么大的商业前景,厂子她都想好了就建在哈尔滨郊区,那边地广人稀,保密性还好。”党言。
“这是来之前就筹划好了呀。”童桦。
“问我需要多少投资,我就按你教的,说至少得一个亿吧。”党言。
“吓着了?”童桦。
“吓着了!他以为几百万就能搞定呢,上亿得把她家底掏空了。”党言。
“嗯,反馈还不错。这个事先就此打住,对外不要再提了。”童桦。
“不是应该乘胜追击继续找更大的投资商吗?现在产品成熟,也不需要怎么改进了,找到投资立刻就能投产啊。”党言。
“你先把心收回来,好好上你的班。这事我要再想想。对了,总部准备什么时候把你调合肥?”童桦。
“说不好,最快国庆后吧。”党言。
半夜,童桦被党言叫醒:“你妈来电话,说你爸快不行了!”
两人连夜飞天水。
童桦赶到天水的当天晚上童杨就走了。虽然在病床前守了一夜,但父女俩始终没说上一句话,童杨一直在深度昏迷中。童桦二十年前离家,再未和童杨说过一句话。这最后一面,便是沉默的永别。
童杨是摔倒后脑溢血被送到医院的,住院后一直昏迷,其实医生已经明说了,脑溢血面积很大,这种情况如果开颅手术,结果只有两个,一是手术成功成为终身植物人,二是手术失败直接死亡。建议保守治疗,看病人撑到什么时候。言外之意:药食无医,只能等死。
童杨前两年就患过脑梗了,但医生叮嘱的注意事项他通通不信。脑梗是由高血糖和高血压引起的,童杨糖尿病几十年,一直不管不顾,终于把所有免疫系统疾病全部得了一遍。
童杨作为一个老糖,死活离不开面食,但也从不好好吃药。前阵子血糖二十几、血压220,童桦让党言转告北燕,把降糖药磨碎了擀到面条里。但是这也完全防不住,童杨会半夜去厨房找馍吃,北燕每天都能在童杨枕头底下发现吃剩的馍疙瘩。你能哄着他吃加了药的面条,你拦不住他半夜加餐。
他不怕死吗?怕得很!但他谁都不信只信自己。这次独自出门就是要去给自己开救命的“附子理中丸”。他有一本《本草纲目》,翻得稀烂,凭着自学的“医学知识”,不管医生给他开什么药他都能怼回去。医生让他吃降糖药,他说他胃寒,让他吃降压药,他说他脾虚。他告诉医生别整那没用的,脾胃虚寒,要壮阳,你给我开附子理中丸就行了。医生没法,只能交代北燕,看着他别瞎吃药。
前两天童杨的救命药吃没了,就让北燕去买,北燕不去,就让他弟弟去,他弟弟也不搭理他,只好自己去。这一去,就没回来。附子理中丸不但没救命反而要了他的命。
撤了呼吸机后,童桦的妈妈北燕就开始手忙脚乱地让党言一起帮着给童杨穿寿衣。童桦只怔怔地靠在病床上。这时童桦最小的叔叔也赶来了,天水话里童桦管他叫小爸爸。
小爸爸问童桦丧事怎么办?
“不办了。”按童桦的意思直接火化入葬,尘归尘土归土。
但是小爸爸的一句话让她改了主意:“不办?那怎么行。虽然你爸的事你说了算,可他也是别人的兄弟,他还有朋友和同事,这些人也想来看一眼尽份心啊!”
童桦突然意识到,人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个体,他是一张网。这张网不仅连接着她还连接着更多其他的人。
“我不懂这些,小爸爸麻烦你帮我办吧,钱只管去党言那拿。”童桦。
小爸爸效率很高,很快就联系好了殡仪馆。
棺材停在灵堂最里面,童桦作为孝子贤孙跪在灵案右手,接待每一个前来祭拜的人。
童家庄的司公也被请来了。这是庄里人自己的司公,只主持庄里同族人自己的婚丧嫁娶之事。其实童家从童桦爷爷那辈就进城了,童家兄妹几乎没回过乡下老家,是没有机会知道这些庄里规矩的。这个司公一定是从小养在乡下的大伯一家请来的。
司公也叫阴阳,专门捣鼓鬼神之事,童桦向来对这些封建余孽没有好印象。当年本科退学的时候北燕就请来过一个司公,让看看童桦身上有什么脏东西。
要是以前,谁敢在她眼前整这一套,她直接翻脸,可是今天…今天她忍了。童杨死了,她内心多少是愧疚的。她想通过顺从抵消一些愧疚。
司公一来首先给了童桦一根麻绳,说现在不兴披麻戴孝了,但孝还是要敬到,让童桦把麻绳绑在腰上。
童桦乖乖照做,心里冷笑了一下。
写讣告的时候司公问北燕:“童桦二十几了?”
北燕说:“三十九了,她爸七十四了,哪能生出二十岁的姑娘。”
这时司公手里的笔顿了一顿,说:“这可真是奇了。”
童桦跪在火盆前烧纸,呼啦一张呼拉一张。她要跪上两天,烧上三夜。还要叩谢来祭拜的客人,每来一个上香的人,她都要磕头还礼,这是司公教给她的。
童桦不信鬼怪,也从不求神拜佛,这辈子没在哪里下过跪,但这时的童桦温顺乖巧,依着章程一一照做。童桦对躺在身后的童杨说:“我们父女缘浅,这三天就当送送你吧。”
“这规矩不知道是从哪传下来的。”童桦虽然照做但心里充满了疑问,“人死了为什么要点蜡上香烧纸?烧完纸钱就能变现了吗?”
本来抚慰鬼魂的仪式在童桦看起来像是在玩火。她一点也不偷懒,一次一张,等一张完全燃烧之后再烧第二张,这流水线一样的动作居然还有点…机械的愉悦。
正当童桦对着火光作业的时候,司公过来说先不烧了,跟他去做“重礼”。
司公拿了一个三条腿的黑色瓦罐,让童桦把一锅蒸熟的大黄米装到里面。
这瓦罐太奇怪了,不仅因为三条腿,还因为这三条腿是中空的,腿的空腔连着罐的空腔,像是三条腿的大灯笼裤。
装好之后司公带童桦来到童杨的棺材旁,挖了一勺米放进童杨嘴里。这个童桦倒是有印象,好像是叫口含。
这时候的童杨已经被换好了寿衣化好了妆,整个人活像戏里的员外。童桦看着童杨的这幅样子,感觉仿佛真在戏里一样。
“人生如戏,你的这一生啊,活了个什么呀!”童桦在心里说。
司公又搬来一根一人高的木柱,木柱子上钉着一条横木,他让童桦把那个装着大黄米的三脚瓦罐绑好悬在横木上。

等童桦悬好,司公把这个诡异装置放在了灵堂的南面,还跑去和童杨的尸体说了声:“老哥哥,你有地方去了!”
童桦终究没忍住,问了句:“师父,这究竟是干嘛的?”
司公说:“这是重礼,你爸的魂已经离开身体了,它现在附在这根‘重’上。”
童桦不可置信,因为闻所未闻。这是谁编出来的规矩,也太离奇太有想象力了吧。
童桦压住一脸震惊回去跪好,继续烧纸。她烧一会儿就抬头看看那个“重”。心说,“我叫你一声爸,你认得我吗?”
人手不足,党言被安排去给童杨销户。北燕也满堂奔走,一会儿和司公问章程,一会儿联系坟地。北燕从童桦身边经过时只敢偷偷瞟一眼,不敢说话也不敢上前。从回来到现在,童桦都没有看她一眼。
第二天,童桦的两个姑姑从兰州赶来。童家是个大家族,兄弟姐妹8人,六男二女,童杨排行老二,上有一个哥哥,下面三个弟弟两个妹妹。哥哥和弟弟都在本地,两个妹妹外嫁兰州。
两个姑姑也是20年没见过童桦了,上来和童桦聊了几句。
“因为信基督,不敢过来烧香,不然应该好好磕个头的。”小姑姑。
童桦从来不知道童家还有人信基督教,因为童杨是坚定的无神论者,除了毛主席谁都不信。童桦以为童家家风如此,没想到大家各信各的。
童桦思索:“耶和华说:‘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,也不可做什么形象仿佛上天、下地,和地底下、水中的百物。不可跪拜那些像,也不可事奉它,因为我耶和华——你的上帝是忌邪的上帝。’这就是两个姑姑不敢来灵前祭拜的原因吧。”
不过童桦不懂:这哪有什么别的偶像,不过是自家兄弟的尸体。如果惧怕不前的原因不是这一动不动的尸体,那难道是盘亘不去的灵魂?灵魂还在躯体的时候,我们对它平等相待;可为什么一离开,就变得教人生畏了呢。是因为离开了这个物质世界,灵魂就变得不一样了吗?
自从童桦的奶奶去世之后,童家人就很少能聚这么齐了,童杨的灵堂倒是成了大家相聚的理由。只是这样的相聚每发生一次,就有一人缺席。
葬礼成了联谊会,大家磕着瓜子聊着天,话题的中心是糖尿病。
童桦这个时候才知道,糖尿病是童家的家族遗传病。童桦的爷爷就是糖尿病引起的脑溢血,死法和童杨一摸一样。
童桦评估了一下自己得糖尿病的概率,苦笑:“我以为我发明了拯救世界的灵丹妙药,保不齐是为自己准备的。”
大家都心有戚戚焉:兄弟姐妹八人,有六个是糖尿病。
而且这病遗传地也越来越明目张胆了,三爸家的儿子今年三十八岁,II型,十九岁得的,今年糖肾I期,眼底出血已经打激光了。
三爸掏出一个弹簧秤,说随身携带,吃东西前称一称。弹簧秤又引发了大家对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的讨论。
“红薯是粗粮,医生说可以吃点。”
“那东西不行,半个就十几了。以前还能吃点面,现在一口都不行。药压不下去,想吃只能提前打胰岛素。”说着翻开衣服给大家看扎胰岛素的针眼。
“对,药不行,还得是胰岛素。不过我这两年剂量是越来越大了,以前二十、三十,现在得五六十。”
童桦摇摇头,心里想:胰岛素的追加只能加大胰岛素抵抗,对胰腺完全是雪上加霜。不过童桦只是跪在灵案边默默烧着纸,并不参与他们的谈话。也不准备指导他们胰岛素用错了方法,不想指导他们怎么吃东西,更不想让他们知道她发明了一种完全不升糖的主食。因为她自己的爸爸永远都听不到她说这些了。
“霞霞当事的很,一天给我规定了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。你看,来的时候还把胰岛素给我装了个保温杯。”小姑姑随即从身边摸出一个小保温杯。
霞霞是小姑姑的大女儿,大家于是纷纷夸霞霞懂事孝顺。这话落到童桦耳朵里自然是不怎么中听的。谁都知道她二十年不回来,对爹妈不管不顾,十足的不孝之女。
童桦向来不在乎旁人议论,但此刻却生出了深深的懊悔。她研发毋谷三年,三年终于开花结果。她本想,虽然对童杨她给不了多少感情,但至少在他晚年可以给他健康和财富。一旦毋谷量产,童杨就再也不用吃加药的面条也不用半夜偷饼;一旦毋谷上市,那滚滚的财富足可以扫去童杨半身受穷的苦闷。这一切,他都等不到了,他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桩好事等着他。
想到这里,童桦不禁抽泣起来。
谈话被童桦的哭声打断,大家纷纷围上来劝慰:“忍住,不能哭,这个时候哭对你爸不好。”
童桦心想,我爸都死了,还能怎么不好?索性大哭起来。长辈们见劝不住,只得摇摇头走开。
党言给童杨销完户回来,听见童桦的哭声,赶紧跑过来抱住她。童桦就这样在党言肩膀上痛哭起来。
童桦年近40不结婚不生子还带了党言这么个不男不女的人物回来,本来气氛就已经很诡异了,这下两人抱在一起更是把效果拉满,几个不堪忍受的大家长直接甩袖子走人,而其他人则是按耐着八卦的心情看热闹。
追悼会
第三天上午,是殡仪馆一条龙服务的追悼会。只有亲人可以参加,所以党言和北燕都在场外。作为嫡亲,童桦捧着童杨的遗照,站在人群之首。虽然身边都是亲人,童桦却有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。
等大家按照亲疏长幼站好之后,司仪宣布追悼会开始。
首先,哀乐起,全体默哀三分钟
然后,由司仪致悼词:
“在这满怀悲愤的日子里,我们怀着无比悲痛的心境,来参加童杨先生的追悼会。今日,我们一齐追悼童杨先生,因为他的一生是光辉的、更是勤劳而朴实无华的。”
“童杨先生的一生艰苦劳作,乐于助人,含辛茹苦;他敬爱父母、兄弟和睦、子女孝顺。”
“虽然童杨先生去了,可是他的精神将会永远的影响着我们每一个人。”
这悼词一听就是模版,安在谁身上都行,但放在童杨身上就是个天大的笑话。敬爱父母,没有!他早年和父亲反目,至父亲过世两人都没说过话;兄弟和睦,没有!除了童桦的小爸爸也就是童杨最小的弟弟,童杨和其他人几乎没有联系;子女孝顺,没有!唯一的女儿走的是他当年的老路,二十年来不回家,一回来就是给他送丧。
讽刺,太讽刺了。但大家的表情管理都很好,看上去都很沉痛。
最后,哀乐起,遗体告别。
以童桦为首,所有人排成一列,鱼贯而行,绕童杨的遗体一周。
这是最后一眼了,看完之后就要火化了。童桦那天哭完之后就没有什么情绪了,看着穿得像员外一样的童杨,童桦祝他早点离开这个世界,如果可能的话下次投个好胎,有个像样点的人生。“最重要的,你、我、北燕,下辈子不要再见了。”
童桦没有哭,但童桦最小的姑姑没忍住哭了。哀乐和着她的哭声在礼堂盘旋。她是该哭一哭的,因为小时候童杨最疼她了。
哀乐烘托下的死亡主题,确实很让人动容。
大家在此告别的除了童杨,还有自己——与童杨相关的、由童杨带走的、曾经组成自己的一部分。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,那都是自己的人生啊!
这就是孔夫子的礼乐教化吧。虽然过去了几千年,虽然走了样,但依然在发挥作用。
整个葬礼在童桦看来就是一个大杂烩,不中不西不儒不道。
孔子讲孝道但是不谈鬼神,对着这一套装神弄鬼的仪式怕是要猛摇头。
道家相信鬼神但不讲孝道。老子说:六亲不和,有孝慈。是的,只有在不亲不和之时才会标榜孝道。
不多久,童杨已经被烧好了,轻飘飘地躺在骨灰盒里。
大伯租了两辆中巴,一家子去送童杨下葬。
骨灰盒是党言捧着的,因为童桦要拿“重”。司公说童杨的魂现在在“重”上,和骨灰没有关系。没有关系为什么还要埋骨灰?算了,跟谁讲逻辑去。
坟地是北燕选的,在南山的半山坡,买的村里人的地,她在旁边也给自己买了一个,几年前就买好了。童桦实在是不懂北燕:你俩仇恨了一辈子,而且在法律上早就没有关系了,怎么死了还要埋到一起?这究竟是个什么缘分?如果换做自己,一定希望永生永世离得他们远远的。
骨灰盒被吊下坟穴,司公吩咐童桦把“重”也扔进去。童桦愣住,问:“不是说我爸的魂在这上面吗?要埋了?”
司公解释说:“下葬之后魂就转移在牌位上了,重就是个死物了,要一起埋了。”
童桦把重扔进坟穴,没再多问。但这个一波三折的移魂大法给童桦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没想到在封土之前还来了一个僧团——僧衣僧帽的比丘尼,足有二十来人。童桦心说这闹的又是哪一出。
是北燕师父带着出家的弟子来给童杨安魂诵经来了。师父听说北燕家里办丧事,自己带队来的。但北燕和童杨算家人吗?算吗?不算吗?
烈日当空,所有人都被晒冒了烟,童桦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红。但这些女师父们穿着长衣长裤足足念了有半个小时,汗水一滴一滴打在地面,童桦看着多少不忍。
汗水和经文一齐落在童杨安葬的土地上,他生命的终点算是被儒释道联合加持了一遍,如果再算上站在远处握着十字架的两个姑姑,那就连上帝也可能过问了一下。
“上帝会让那些不信他的人进天堂吗?那他人还怪好的。”童桦心说。
封了土葬礼就结束了。童桦跪了两天,三天没合眼,但一点都不困,她只觉得舒了一口气,终于结束了。
下山前,司公让童桦把绑在腰上的麻绳解下来,童桦自己已经忘了身上还有这么个东西。
司公把麻绳拿到坟前烧了,嘴里还不时念叨着什么。童桦三天没睡,其实司公也没怎么睡。
童桦对司公说:“叔,这几天辛苦你了。”这句是发自内心的感谢。一屋子的亲戚没有一个人陪着童桦一起守过夜,到点来到点走,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有这个不认识的司公可靠。他们是同族的人,想来也是亲戚,所以童桦叫了声叔,此刻,他不是请来的司仪而是一位亲人。
司公笑了笑说:“孩子,你年轻不懂这些规矩,老祖宗留下这些肯定是有他的用意的。咱们说不上有什么好处,但肯定没害处。”
虽然童桦掩饰的很好,但司公一早就看出了童桦心里的不屑。”
童桦被戳中了心事,尴尬又羞愧。她红着脸点了点头,和司公一道下了山。
是啊,可以不理解,但请尊重。童桦自诩通透,结果发现自己也抑制不住傲慢,还要修炼啊!
这三天,童桦像是把前半生没见够的人都见了一面。跪了三天不累,但心里却累散了。
“离天水不远的夏河县有个桑科草原,我二十年前一个人去过,这次你陪我去,我想去草原走走。”童桦对党言说。
党言看着童桦熬红的眼睛抿了抿嘴:“其实缺少父母亲情未必是件坏事,你看那些和父母感情很深的子女,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失去父母的痛苦,但是缘分浅的话,至少不会那么伤筋动骨,可见得到和失去是成正比的。”
“傻子,你居然还来安慰我。”童桦。